第二十五章 朱熹过访-《剑胆文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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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不得不隐。”辛弃疾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“剑再锋利,也斩不断漫天谗言;志向再坚定,也扛不住无端构陷。与其在朝堂上虚耗光阴,不如在这山野间做些实实在在的事——教几个孩子认字,种几亩地糊口,至少夜里能睡得安稳些。”
朱熹沉默良久,忽然开口:“可先生当真睡得安稳吗?”
这一问,直击心底最深处的隐秘。辛弃疾愣住了,看着朱熹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,知道在这位大儒面前,所有的掩饰都是徒劳。他重新坐下,苦笑道:“瞒不过先生……夜夜梦回,仍是铁马冰河、战火纷飞。”
午后雨歇,天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,在湿漉漉的山林间洒下斑驳光影。辛弃疾引朱熹参观自己的书房——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礼遇。
朱熹在书架前驻足良久。他看见了那些手抄的兵书、泛黄的策论、写满批注的史籍,也瞥见了那个紫檀木匣。他没有多问匣中何物,但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,若有所思。
“先生这些年,并未真正放下。”朱熹轻声说道。
辛弃疾没有否认,转身打开木匣,取出古剑,平放在书案上。“剑在这里,心也在这里。只是……”他轻轻抚过剑鞘,语气中满是怅然,“剑不出鞘,并非因为它钝了,而是不知道该指向谁。”
朱熹的目光落在古剑上,既有审视,也有思索,更有敬意。“《周易》有云:‘君子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。’先生这是藏剑于匣,待时而发啊。”
“待时?”辛弃疾苦笑一声,“我已等了十年。人生能有几个十年?”
“所以先生焦虑?”朱熹反问,语气尖锐却不失温和,“所以先生觉得,若不能在朝堂上建功立业,便是虚度此生?”
辛弃疾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,总该做些实事。当年孔子周游列国,孟子游说诸侯,不都是想‘行其义’吗?我辛弃疾不敢自比圣贤,可这一腔热血,总不能白白冷却。”
朱熹在书案对面坐下,神情愈发严肃:“这正是我要与先生论辩之处——何为‘义’?何为‘利’?先生所求的,究竟是家国大义,还是个人功名?”
辛弃疾眉头微蹙:“先生此话何意?”
“并无他意,只是纯粹探讨。”朱熹的语气平和却坚定,“若为家国大义,则无论在朝在野、为官为民,皆可行义。孔子曰:‘饭疏食,饮水,曲肱而枕之,乐亦在其中矣。’颜回‘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’——此皆为不在其位而力行其义者。反之,若只为个人功名,即便身居高位、手握重权,所作所为也未必是义,或许只是为利而已。”
辛弃疾的呼吸渐渐急促。这话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——这些年来,他无数次拷问自己:你究竟是放不下北伐大业,还是放不下“辛弃疾”这三个字可能留下的功业?你究竟是忧国忧民,还是不甘心就此埋没于山野之间?
“先生是说,”他声音有些发紧,“我这些年所谓的‘壮志难酬’,其实掺杂了私心?”
“非也。”朱熹摇头,“人有私心,乃天性使然。圣人亦云‘饮食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’。关键在于能否‘克己复礼’,能否‘存天理,灭人欲’——并非要灭绝人欲,而是将人欲纳入天理的轨道之中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先生渴望北伐、恢复中原,这本身便是天理——是忠义之理,是家国之情。但若因这愿望无法实现便愤懑不平、郁郁寡欢,这便是人欲作祟了。真正的君子,当‘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’。无论穷达,心中那杆秤不能歪,那盏灯不能灭。”
这番话如醍醐灌顶,辛弃疾怔怔地看着朱熹,忽然发现这些年来困扰自己的诸多心结,在这位理学宗师的三言两语间,竟豁然开朗,有了清晰的脉络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缓缓道,“我在这铅山教孩子认字,种地酿酒,只要心中那点忠义之火不灭,便不算虚度此生?”
“正是。”朱熹点头,语气恳切,“而且,谁说在山野间就不能行大义?先生教一个孩子明理,便是为这天下种下一颗善的种子;先生酿一坛好酒,与邻里分享,便是践行‘老吾老以及人之老’的仁心。这些看似微小的事情,积少成多,便是教化,便是德行,便是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’的根基所在。”
辛弃疾久久不语,缓步走到窗前,望向雨后初晴的铅山。山色空濛,云雾在山腰缠绕,宛如一条洁白的玉带。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写下的句子:“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。”
是啊,青山从未因无人欣赏而减损半分妩媚,那他又何必因壮志未酬,而否定这十年山居的价值呢?
傍晚时分,夕阳破云而出,将整个瓢泉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。
朱熹提出想看看辛弃疾练剑。这并非客套,而是真诚的请求——他说:“闻先生剑法通神,且与词意相通,仆虽一介书生,也想见识见识何为‘词剑合一’。”
辛弃疾没有推辞,换了一身短打,取了古剑,来到院中空地上。古剑出鞘的刹那,在夕阳下泛起温润的铜光——那并非凌厉的杀伐之气,而是一种历经沉淀后的内敛锋芒。
他没有立即开练,而是先静立调息。这是祖父教他的:剑未动,心先动;心未静,剑难静。朱熹在一旁静静观看,暗暗点头——这起手式,便暗合了“止定静安虑得”的儒家修养功夫。
剑动了。
起初极慢,一招一式皆清晰可见:起手是“青兕问天”,剑尖斜指苍穹,如幼兽仰首向天,探问前路何方;接着是“烽火惊鸿”,剑身横掠,似烽火台上望见孤鸿掠过战火弥漫的天空;随后是“壮岁旌旗”,剑势陡然雄浑,大开大合,仿佛千军万马在眼前奔腾,气吞山河……
朱熹看得入神。他不懂剑法,却能读懂剑意——那并非单纯的武技,而是一个人的生命史诗,是用剑锋写就的人生轨迹。每一招都对应着一个时期、一段经历、一种心境。
最妙的是,辛弃疾的剑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。剑风扫过,竹叶簌簌落下,却非被斩断,而是被剑气带动的气流轻轻拂落;剑尖点地,地面的落叶旋转飞舞,却不散乱,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编排它们的轨迹。
“这……”朱熹忍不住惊叹,“这哪里是剑法,这分明是‘格物’!”
辛弃疾收剑而立,气息依旧平稳:“先生何出此言?”
朱熹上前几步,指着地上的落叶:“先生看,这些叶子被剑气带动,却各有其轨迹、各有其归宿。这便是‘物各有理’——每一片叶子都在遵循它应有的道理运动。而先生能通过剑法引导它们,却不强迫它们,这便是‘循理而行’。这与我们研究一草一木、一砖一石的道理,又有何不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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