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滁州筑垒-《剑胆文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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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辛弃疾伸出第三根手指,声音陡然一沉: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句——诸位食朝廷俸禄,居此州郡,面对如此残破城池、嗷嗷待哺之民、虎视眈眈之敌,可曾有一夜安寝?可曾想过,如何对得起头上这顶官帽,对得起城外这片土地,对得起‘父母官’这三个字?!”

    三问既出,如同三记重锤,敲在众人心头。堂中一片死寂,有人羞愧低头,有人若有所思,也有人不以为然。

    辛弃疾不再多言,直接下令:“自今日起,停征所有额外赋税、摊派、杂捐。既往拖欠,视情况减免。通判领户曹、粮曹诸吏,三日之内,重新核查城中及近郊人口,造册登记,尤重老弱贫病者,报于我知。赵都头(赵疤脸已被他临时委为衙役头目)带人,清点府库现存钱粮军械,逐一登记造册。其余诸曹,各司其职,先将积压公务理出个头绪来。”

    命令简洁明了,不容置疑。众人虽觉这位新知州年轻气盛,但见他雷厉风行,且第一把火便烧在减轻民负、清点家底上,倒也不敢公然违拗,只得纷纷领命而去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,辛弃疾几乎脚不沾地。他拒绝了州衙后宅那间尚算完好的屋子,直接在靠近大堂的厢房住下,一桌一榻,一盏油灯。白日里,他亲自带着几名随从和本地招募的几个机灵少年,骑马出城,踏勘滁州四境。

    他登上了城西的琅琊山(非后世著名之琅琊山,乃滁州境内一山),俯瞰全城及周边地形。滁州确如所言,群山环抱,清流(滁河)绕城,地势险要。但城墙破损,城外制高点缺乏营垒,河道缺乏疏浚与控制,许多原本易守难攻的隘口,如今无人设防。

    他走访城外的村落。所见更令人心酸。许多村庄十室九空,田亩荒芜,幸存的百姓挤在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窝棚里,靠野菜、草根和一点点救济粮度日。见到官差,起初惊恐躲避,待见辛弃疾言辞恳切,下马询问疾苦,并当场下令随从将携带的部分干粮分给孩童老人,才渐渐有胆大的村民上前哭诉:金兵虽未大举来袭,但小股游骑不时过河抢掠,杀人放火;官府之前除了催税征丁,从不管百姓死活;春耕无种,冬无寒衣,不知还能熬多久……

    辛弃疾一一记下。回到州衙,他根据踏勘所得,结合《美芹十论》中“守淮”、“屯田”的思路,开始制定他的治理方略。

    第一步:安民。

    他动用府库中本已微薄的存粮,并拿出自己部分俸禄,在城中设立粥厂,每日施粥,救济最困难的百姓。同时,发布告示,以官府名义,向尚有存粮的富户、商户“劝借”粮种,承诺秋后以官粮偿还并给予利息,筹集了一批春耕急需的种子,分发给城外农民。又组织城中尚有劳力的流民、贫民,以工代赈,参与清理街道、修补最危险的城墙段落、疏浚城中排水沟渠。虽然杯水车薪,但至少让绝望的百姓看到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,州城也渐渐有了一丝生气。

    第二步:筑垒。

    这才是辛弃疾的重心。光靠修补现有城墙,远远不够。他亲自设计,要在滁州城外围的几处关键制高点——琅琊山余脉几处山头、滁河转弯处的险隘、通往北方的主要道路上,修筑一系列简易而坚固的堡垒、烽燧和寨栅。这些据点不需要驻守大军,只需少量士卒,配以强弓硬弩、擂石滚木,便能控制大片区域,迟滞金兵进攻,为城中预警。

    没有朝廷拨款,没有充足人力。他便再次以“以工代赈”的方式,招募流民、贫民,甚至恳请城中商户、富户出钱出粮“助饷”(言明是为保自家平安),州衙官吏、厢军士卒亦需轮流参与劳作。他自己身先士卒,每日处理完公务,便换上短打,带上工具,与民夫、士卒一起,搬运石料,夯筑土墙。赵疤脸等旧部更是冲锋在前。知州大人亲自挑土筑墙的消息传开,起初百姓惊疑,继而感动,参与劳作的积极性大增。滁州城内外,渐渐掀起一股筑垒的热潮。号子声、夯土声、伐木声,取代了往日的死寂。

    第三步:练军。

    滁州厢军原额一千二百,实存不足八百,且多为老弱,装备奇缺,训练全无。辛弃疾深知,仅靠这些兵,守城尚且不足,更遑论御敌于外。他首先严厉整顿军纪,汰除明显不堪用的兵油子,补入一些愿意从军、身体健壮的流民。然后,他仿照江阴“保家拳”的思路,但加以深化,创出了一套更适合滁州地形、融合了简单阵型、长矛配合、弓弩掩护、以及利用新建堡垒进行防守反击的战法,他称之为“滁州守御阵”。

    每日清晨,他便亲自到校场(一片清理出来的空地),带领士卒操练。从最基础的队列、听从号令开始,到兵器使用、阵型变换、依托工事防守。他没有高深的兵法理论,只是将野狼峪伏击、金营突袭时的实战经验,以及《武经总要》中的守城要点,化繁为简,融入训练。他要求不高,但极严:令行禁止,协同作战,临阵不慌。他常对士卒说:“我等身后,便是滁州父老!金兵也是血肉之躯,只要我们守住要点,配合得当,便有胜算!练好本领,不仅为保城池,更为他日或许能打回江北,收复故土!”

    话语朴实,却带着一种坚定的信念,渐渐感染了这些原本麻木怯战的士卒。加上辛弃疾与民同劳、同食(虽不能完全同,但已远胜以往官员),赏罚相对分明(虽无重赏,但罚则必行),滁州守军的精气神,竟在短短数月内,有了肉眼可见的改变。

    日子在忙碌与艰辛中飞逝。转眼冬去春来,又到夏日。滁州城依旧残破,但已非辛弃疾初至时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。城墙关键段落得到了加固,几处外围堡垒和烽燧初具雏形,像一圈警惕的眼睛,拱卫着州城。荒芜的田地里,重新冒出了稀稀拉拉的禾苗,虽然远谈不上丰收,但至少有了绿色。粥厂仍未撤去,但领粥的人渐渐少了。街上行人多了些,偶尔能听到孩童的嬉闹声。

    最显著的变化在人心。百姓们开始相信,这位年轻得过分、却做事拼命的知州大人,或许真能带他们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,寻得一丝安稳。士卒们操练时呼喝声也响亮了许多,眼中少了些茫然,多了些锐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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