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一九八九年三月八日。 北京,妇产医院。 苏婉清站在产房门口,看着里面那个年轻的产妇。 产妇疼得满头大汗,抓着床边的手都快捏白了,但她一声不吭,咬着嘴唇硬扛。 “好样的,”助产士在旁边鼓励,“再使把劲,孩子马上就出来了。” 苏婉清没进去,就站在门口看。 她看了很多年了,但每次看,心里还是会有那种感觉。 说不清是什么,紧张、期待、心疼,都有。 “苏主任,”身后有人喊她,“您电话。” 苏婉清转身,接过护士递来的话筒。 “喂?” “婉清,是我。”电话那头是赵四的声音。 “怎么了?” “刚接到通知,”赵四说,“卫生部的试点项目定了。华东三省,电子病历共享平台。你牵头。” 苏婉清愣了一下:“我?” “你。”赵四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人家点名要你。说你那个病历数字化管理的经验,全国找不出第二个。”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钟。电话那头赵四等着。 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她问。 “下个月。你先准备准备,过两天会有正式文件下来。” “知道了。” 挂了电话,苏婉清站在走廊里,半天没动。 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抱着孩子的父亲,有扶着产妇的丈夫,有拎着饭盒的老人。 她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去,心里想着那个电话。 华东三省。 电子病历共享平台。 她想起十年前,在北京那家医院试点病历数字化的时候,老医生们怎么抵制,怎么抱怨,怎么把计算机当成洪水猛兽。 她想起自己怎么一个一个科室去跑,一个一个医生去教,有时候一天下来嗓子都是哑的。 她想起那个老主任,姓陈,六十七了,一辈子手写病历,写得一手漂亮的字。 她去找他,他说:“小苏啊,我都快退休了,学这个干啥?” 她说:“陈主任,您手写的病历,只有您自己看得懂。换成电脑的,全国的大夫都能看懂。” 陈主任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这丫头,会说话。” 后来他学了。学得慢,但学了。 退休那天,他把最后一本病历敲进电脑,然后跟她说:“小苏,你说得对。我这辈子写的病历,就这本能留下。” 苏婉清收回思绪,往产科办公室走。 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听见里面几个年轻大夫在说话。 “听说了吗?卫生部那个大项目,苏主任要牵头了。” “真的假的?” “真的,我师姐在部里,亲口说的。” “苏主任可真行,从基层医院干起来的,硬是干成全国专家了。” “人家那是真本事。我实习那会儿跟着她,她能背出几百种药的禁忌症,比计算机还准。” “现在人家就用计算机了,更厉害了。” 苏婉清笑了笑,推门进去。 几个年轻大夫看见她,一下子不说话了,脸都红了。 “聊什么呢?”她问。 “没、没什么。”一个小伙子结结巴巴地说,“聊病历,病历。” “病历好啊。” 苏婉清走到自己办公桌前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下个月我要去华东三省搞个试点,电子病历共享的。 你们谁有兴趣,可以报名跟我去。” 几个年轻大夫互相看看,眼睛里都有光。 “真的?”那个小伙子问。 “真的。” “我去!” “我也去!” “我、我也想……” 苏婉清笑了:“别急,名额有限,回头我看看你们的病历写得怎么样。写得好的,优先。” 她说完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 茶杯里泡的是菊花,赵四给她买的,说对眼睛好。 她这几年盯电脑盯得多,眼睛确实不太好使了。 四月一号,苏婉清带着三个年轻人到了南京。 第一站是江苏省卫生厅。 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,厅长、副厅长、各处处长,表情各异。 有好奇的,有期待的,也有不以为然的。 厅长姓周,五十出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说话慢条斯理:“苏主任,欢迎欢迎。 您这个试点项目,我们很重视。不过嘛……” 他顿了顿,“下面有些同志反映,电子病历这东西,听起来是好,但实际用起来,恐怕有难度。” 苏婉清点点头:“周厅长,您说的对,有难度。 我在北京试点的时候,难度更大。但后来成了,因为一件事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让医生自己用。不是我们推着他们用,是他们自己想用。” 周厅长愣了一下:“怎么让他们自己想用?” 苏婉清从包里拿出一张纸,推到周厅长面前。 周厅长低头一看,是一张表格,上面列着几行字,查询时间、调阅时间、统计时间。 “这是什么?” “对比数据。”苏婉清说,“手写病历和电子病历的对比。 比如查一个病人的既往病史,手写的要翻病历本,运气好三五分钟,运气不好半小时。电子的,三秒钟。” 周厅长看着那张表,没说话。 “再比如统计某种病的发病率。” 苏婉清继续说,“手写的,得让人一个一个病历去数,一个月都数不完。 电子的,一分钟出结果。” 周厅长抬起头,看着她。 “医生是讲效率的。” 苏婉清说,“您让他们看到效率,他们自己就想要。” 周厅长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笑了:“苏主任,您这是有备而来啊。” “我是来干活的。”苏婉清也笑了,“不是来开会的。”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。 有个处长举手问:“苏主任,那咱们第一站选哪儿?” “县医院。”苏婉清说。 “县医院?”处长愣了一下,“不是先从省城开始?” “省城的医院条件好,信息化基础也好,但不是最需要的地方。” 苏婉清说,“最需要的地方,是县里。 县医院的大夫,接触的病人最多,信息最闭塞,最需要这个。” 周厅长看着她,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。 他点点头:“行,那就按苏主任说的办。” 四月三号,苏婉清到了高淳县人民医院。 说是县医院,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儿,几排平房,中间一棵大槐树。 门诊部挤满了人,走廊里都是加床。 院长姓刘,五十多岁,瘦高个儿,穿着白大褂,袖口都磨毛了。 他领着苏婉清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介绍:“苏主任,咱们医院条件差,您别介意。” “我也是从基层医院出来的。”苏婉清说,“比这还差。” 刘院长回头看她,有点惊讶:“真的?” “真的。七几年那会儿,我在卫生院待过三年。 冬天没暖气,夏天没空调,看病的都是老乡。” 刘院长笑了:“那咱们是一路人。” 第(1/3)页